史前考古一直是考古学的重要分支之一,直接涉及人类起源、农业起源、文明起源等重大问题,故而成为考古学研究领域里举足轻重的部分。而且因为超级漫长的人类史前时代没有文字记录,有很多待解之谜,越发容易引起公众的好奇。相应地,探讨、解读史前时代的著作也就不断涌现,其中不乏精品佳作。日前,我饶有兴味地拜读了一本史前史/史前考古的著作,深感该书正是这样的一部著作。这部书便是由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于今年九月推出的《人类崛起》中译本。
《人类崛起》一书的作者,是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荣休教授彼得·贝尔伍德(Peter Bellwood)。这位世界知名考古学家将此书定位为“面向非专业人士”的“科普历史书”,同时“希望这些内容不仅会激发普通读者的兴趣,而且能得到某些同行认可,尤其是那些在考古学领域之外,利用其他学科的专业知识和技能,获取数据和信息并用于人类历史学研究的专家。”读罢此书,笔者深感作者的上述希冀均已圆满达成。
彼得·贝尔伍德教授的若干著作,此前已迻译为中文,如《最早的农人:农业社会的起源》(First Farmers: the Origins of Agricultural Societies)、《最早的岛民:岛屿东南亚史前史及人类迁徙》(First Islanders: Prehistory and Human Migration in Island Southeast Asia)等。《人类崛起》一书的英文本出版于2022年。我所读到的应该是他的著作的最新中译本。
本书除前言之外,共分4幕13章,从距今约600万年前的“人亚族祖先与黑猩猩亚族祖先的分化”开始,一直讲述到“始于12000年前的中东”的农业、城市及智人的加速扩散。作者拥有开阔的视野,更兼多年的学术积累,故而本书虽定位为“科普历史书”,但完全按照学术专著来呈现。仅举一点,即可见其大端:全书中文版正文约350页,注释及征引文献即有50页之多。本书涉及的主要内容有人类的起源与扩散、环境的变迁、农业的兴起等,而在人类迁移、语言驱动等方面用力尤勤。对于中国史前时期的遗存也给予了充分的注意,既包括早已大名鼎鼎的北京猿人、蓝田猿人等,也包括近几十年甚至近年来才为人所知的田园洞人、上山遗址等,不仅充分表明中国的相关内容所具有的世界性影响,也体现出作者的学术敏锐性。考虑到本书原本的受众群体主要是英语国家的读者,这样的安排无疑更有助于这些读者对中国史前考古的认知。
此外,作者对于语言在人类社会发展史当中的推动力作用也给予了较为细致的揭示。其中,对起源于我国台湾岛的南岛语系族群的诞生、壮大及其向更广阔世界扩散的过程着墨尤多。连同作者对其他语系、语族人群所做的分析,已足够让我们领会到语言的突飞猛进对于人类发展所体现的巨大威力,尽管他只是提纲挈领。窃以为,语言不仅是传情达意、沟通彼此的重要手段,也是披荆斩棘、征服未知的有力武器。它与有形的工具、武器、房屋等,一同构成人类探索宇宙奥秘和挑战自身极限的不竭动力。总之,本书作者以其数十年的理论研究和实践积累,就人类五百多万年的发展史这个宏大主题,精心奉献出这部专著,既具科普图书的可读性,又有研究论著的严谨性。正文之后的注解和引用文献来源也为有意拓展阅读、展开研究的人士提供了一份可靠的参考。
另外,本书译者安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的顾捷昕老师也值得称道。她一直坚持以“英文理解,中文演绎”的原则来对待翻译事业。此前已有多部译著问世,颇受好评。对于与其自身专业背景和知识储备反差极大的这部著作,身为资深译者的她遇到不懂的就认真去查,还与作者通过邮件往还,从而排除了疑点,获得了真知。而且她的译笔堪称上乘,忠实、严谨而又流畅、易读,完全没有某些译作所体现的滞涩,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发明”,很好地践行了翻译界所推崇的“信达雅”。
当然,金无足赤,要说有什么可以改进之处,谨试举如下,以供商榷:
书中个别涉及考古学专业术语的中文译法似可改进。比如,“放射性碳法”一般作“放射性碳素测年法”或“放射性碳素断代法”。再有,书中的考古“发掘”一词,用成了“挖掘”。实际上,从考古学的术语而言,中文语境中早已称为“发掘”而弃用了“挖掘”。关于这一点,著名考古学家陈雍先生曾有过精彩的阐述。(见陈雍:《咬文嚼字:考古发掘与考古挖掘》,《今晚报》2013年3月3日。后收录于其所著《说说考古》一书,故宫出版社2017年6月第一版)此事虽小,但对于学术而言,不可因其小而予以忽略。
本书英文原名为The Five Million Year Odyssey: The Human Journey from Ape to Agriculture。中文版成书则仅用了“人类崛起”四字。简洁则简洁矣,但未免略有遗憾。笔者认为,英文书名的内涵更为丰富,而全书的广阔视野也与之契合。特别是Odyssey一词,直接来源于古希腊著名的两部荷马史诗之一,意在揭示人类发展史堪比奧德修斯战胜特洛伊之后历尽艰险重返家乡的壮举,伟大而又神奇。Odyssey固然在西方世界影响更大,但在中文语境中也并不陌生。本人在此试译为《人类从猿到农的史诗历程——500万年的奥德赛》,或《500万年的奥德赛史诗:人类从猿人到农业之旅》,聊备一说。
但上述这些顶多是白璧微瑕,只是本人知无不言而已,还望有以教我。
本书第十三章的一段话,或许其意涵有些萧索。不过,我认为有助于我们深化对这本以考古学为底色的著作的认知,因此引用在此作为本文的结束,以求与诸君更多地思考:“历史研究的意义不在于它能够以任何实质性的方式帮助我们判定未来,而在于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共同的人性。一旦对人类共同的人性有了清醒的意识,我们自然就会受益良多。其中有个益处就是,在民族和种族矛盾激化、猜疑和厌憎情绪甚嚣尘上的时候,人类会对这种情况加以控制。”本书不仅可以让我们了解过去,也可以促进我们思考未来。
(作者单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
《人类崛起》
作者:彼得·贝尔伍德(Peter Bellwood)
译者:顾捷昕
出版社: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4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