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这是我比较喜欢的王之涣的一首与友人惜别诗。诗中说的漳河,发源于山西,流经河北省最南端的临漳县以南,最后入卫河。临漳县西南接近河南省安阳地界之处,就是历史上九代名都,也是三国时曹魏建都邺城的所在地。而《水经注》中记载“漳水又东北,迳西门豹祠前”的西门豹祠,则在战国时期就属魏文侯的封地,历史上著名的西门豹治邺故事,即发生于此地;不过其故址如今已属河南省境内,位于河南省安阳县安丰乡的丰乐镇,距离北面的漳河大桥仅仅只有一公里。
安阳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国“八大古都”之一。商亡后,殷都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直至南北朝时期的北周晚期,杨坚焚毁邺城,将原设于邺城的相州、魏都、邺县迁至此地后,安阳的重要地位才又显现。
如今,脚踏这片广袤的土地,能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古老遗痕随处皆有,历史人物比比皆是。
除殷墟和羑里城外,安阳最为中国百姓所熟知和赞赏的历史人物,当首推岳飞。
由汤阴县城往东行走16公里,便可到达岳飞的诞生地——程岗。岳飞生于北宋崇宁二年(1103),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含冤被害,享年39岁。刘兰芳评书《岳飞传》提到,岳飞出生满月后,家乡发大水,他和母亲流落到了大名府的内黄县麒麟镇,后来才又回到汤阴。这里所说的大名,同在漳河南岸,曾是五代时期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及北宋的别都,现为河北省邯郸市所辖;内黄县则现属安阳,与汤阴县东面相邻。
岳飞故宅实际上就是一座庙,明代中叶时由乡人所建,今看已十分残旧。我走近的时候,大门两边正蹲坐着数位耄耋长者,那种神情木然、枯坐无聊状,很有种元稹诗中所道“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样子。跨进门槛,一眼可见里面正殿上方黑底蓝墨书写的“故里香烟”四个大字。除我和同行者外,没见其他游人到此;里面的人,俱都为当地村中老者。
慕岳飞名而到汤阴来的人,主要是去位于县城的岳飞庙。它建于明景泰元年(1450),以后多有修葺和扩建。庙呈六进院落,面积四千三百平方米,内有精忠坊、施全祠、山门、御碑亭、正殿、贤母祠、岳云(岳飞长子)祠、张宪(岳家军前统制)祠和孝娥(岳飞之女)祠等建筑。
到这参观的游人不少。尤其山门前并排跪着的五具铁像前,围观的人更多。这五具铁像原铸于明代正德年间,文革期间被毁,1980年重铸,分别是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王俊,都是残害岳飞的人,一个个被反缚双手,蓬首垢面、袒胸露脐地跪于人前,遭后世指指戳戳。可见受传统文化影响,中国人对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有着何等痛恨。却也有不少的人并不晓得“万俟卨”这个名字的确切读音,把复姓“万俟”当做单姓念成了千万的“万”字。
在岳飞庙,看着一个个自小我就十分熟悉的人物和他们的塑像,自然就想起童年最爱看的连环画《岳飞传》,里面的好些故事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如《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小商河》《八大雷锤大闹朱仙镇》《风波亭》等。当然,连环画或刘兰芳评书《岳飞传》所描写的,并不全都是历史真实,有经民间流传加入的成分;但大部分的人物和故事却是确有其事的。如《小商河》中描写杨再兴马陷冰河、被金兵乱箭射死的悲壮场景,就是历史上发生过的真实事件。那条河上的桥,名叫小商桥,位于河南省临颍县,约在京广线漯河与许昌的中间地段。我当兵在河南时,对临颍的名字很熟,往返于河南、湖北间时常常途径临颍。那里现在还保存有一座杨再兴墓,当地村民为纪念英勇战死的杨再兴及三百骑士,还在村里建了一座杨再兴庙。这次参观岳飞庙使我进一步了解到,童年我被连环画上画的杨再兴万箭扎身所震撼的情景,是一点不夸张的;据载,当年杨再兴遗体火化时,人们在他身上找到的箭镞竟达两升之多!
岳飞母亲和夫人李氏的墓在江西庐山北麓,我是十多年前在庐山寻访周敦颐墓时就得知的。而数年前我到湖北黄梅了解到的岳家军故事,则和岳飞遇害后,其四子岳震、五子岳霆曾隐居于当地有关。岳飞本人的墓地,是在杭州西湖的栖霞岭下,那里自然我也是去过的。
岳飞是文武全才,懂兵法、枪使得好,《满江红》词写得好都是世人皆知的事,看他手书“还我河山”几个字,也显得磅礴大气、落笔不凡。
汤阴还是中国医药领域开山鼻祖扁鹊遇害的地方,至今保留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扁鹊庙。
扁鹊原来只是传说中黄帝时代的名医,到春秋末至战国初,因齐国有个叫秦越人的医生医术高明,于是被人们以“扁鹊”相称。他行医到秦国时,秦医官李醯因担心他为秦武王治好了病而取代自己地位,于是派人将其杀害于汤阴伏道。
颛顼、帝喾陵同位于安阳,统称为“二帝陵”,建于汉代,清末湮于黄沙,1986年清沙时才又重现。颛顼是黄帝之孙,建国于高阳(今河北保定东南),故又称高阳氏;在位78年,曾经和他发生部族领导权之争的共工,则属炎帝后裔,姜姓。帝喾最初奠基于辛(今陕西郃县附近),故又称高辛氏;在位70年后,儿子挚接位不久被废。于是,也就有了尧成为部落联盟领袖的事。
算上黄帝和舜帝,五帝陵中,目前我已到过了4处。
进入21世纪后,让古城安阳再次名声大噪的,是2009年底宣布在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发掘到了曹操的高陵。由于曹操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及史料中关于他死后埋葬地的种种传闻,此消息一经发布,旋即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和议论,质疑声更是此起彼伏。
有鉴此,次年4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和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在安阳召开了联席会议,经现场考察和研究讨论,与会专家对这一考古成果作出了最终认定,并在当年10月出版了专著《曹操高陵》。不久,我便收到了该书主编李凭先生于2011年元旦赠阅的一本《曹操高陵》。
仅从曹操高陵的形制规模,及因曾被盗过墓所呈现的情状看,的确是容易让人产生各种疑惑的。闲下来后,我又数次仔细阅读了该书,特别是书内所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安阳曹操高陵考古发掘成果简介》,我认为他们的研究结论是对的。西高穴村北临漳河,东去十余公里便是本文开头所提的魏都邺城旧址。这一带,既可说是魏武帝挥鞭奠基业的所在地,实际上也是他希冀身后能“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三国志》载曹操遗令)的理想归宿(邺城旧址内现保留有铜雀台遗址)。
年轻时我曾在河南待过几年,对那里人的质朴和刻苦耐劳精神印象深刻。最有代表性的事例,恐怕要属20世纪70年代开凿的,位于安阳林县长达1500多公里的红旗渠。我当年在看新闻记录电影时,就被河南人民那种坚韧不拔的毅力深深感染。因为这样,此次再踏中原土地,我不禁被安阳厚重的历史文化和优良传统深深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