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舞蹈艺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自原始社会产生并经历漫长的发展过程,至两汉时期达到一个艺术高峰。江西德安县博物馆藏有一块汉农耕车马乐女画像石,图像内容丰富,雕刻精细,重现了汉代乐女的舞蹈场景,为研究汉代社会生活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资料。
汉农耕车马乐女画像石概述
江西德安县博物馆藏汉农耕车马乐女画像石长261厘米,高102厘米,厚22厘米,重3100千克。画像石最外侧为一圈倾斜的线条状边框,向内为一圈长方形实心线条,线条内侧为一圈由三角形构成的长方形边框。最内侧为实心线条圈出来的三幅图像。从图像内容上看,主要展现了汉代三个不同的生活场景。最左侧为乐女图,即五位乐女舞蹈的场景。右侧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为车马图,是轺车出行的画面。下半部分为农耕图,主要是百姓耕地、挑水的种植场景。本文研究对象为画像石左侧的乐女图。
乐女图上下分别有六个菱形图案依次排列组成的花纹,中间用实心线条隔开。图像由五名乐女组成,分两排站立。上方有两名乐女,均向南站立。下方由三名乐女组成,从左向右依次站立。左侧乐女面向东,中间一名乐女面朝北,右侧乐女侧身站立,头微微向左倾斜。五名乐女恰好围成一个圆形,面部均朝向中间。这五名乐女皆呈现出舞蹈的姿势,双手展开甩起细长的衣袖,双腿微屈,半蹲姿势。
长袖舞的形态特征
长袖舞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时人皆传“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袖舞即以长袖和折腰为典型特征,又称“翘袖折腰”之舞。东汉傅毅《舞赋》提到:“罗衣从风,长袖交横……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即舞者身着长袖舞服,通过甩动长袖来展现曼妙的身姿和轻盈的体态。舞者们通常抛出长袖,使之交错,整个舞蹈动作更加灵动,如同行云流水。长袖一方面延展了乐女的肢体线条,给人一种灵动的感觉;另一方面与细腰形成反差,呈现出一种身体修长且柔美的既视感。汉代崇尚长袖束腰,依照汉人的观念,“长袖”与“束腰”可将女性纤细的腰肢与舞蹈的婀娜多姿体现得淋漓尽致。据《西京杂记》载,汉高祖刘邦的宠妾戚夫人最擅长“翘袖折腰”之舞,时常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以至于侍妇数百人皆相传习。后宫宫人齐声高歌,出现声入云霄的场景。东汉时期,折腰逐渐成为一种美态的象征。《后汉书·梁统列传》载,时人将折腰步与愁眉、啼诽、坠马髻、龋齿笑视为色美,可见乐女纤细的腰肢对观赏者而言是一种美的享受。
画像石中五位乐女形态各异,手中并未持任何舞具,仅通过扬袖、甩袖、绕袖、挽袖等不同动作让长袖在空中飞扬。画像石下方中间位置的乐女一手上扬,一手下垂,呈现出扬袖的舞蹈姿势。《说文·手部》载:“扬,飞举也。”即乐女在舞蹈中上扬手臂,长袖也随之在空中飞扬。上扬的长袖与下垂的手臂形成反差,微微屈膝,给人以视觉上的美态。画像石上方左侧乐女则呈现出甩袖的舞蹈态势,双手向身体两侧展开,双臂带动长袖向两侧抛出,手臂及长袖与地面保持平行,右腿抬起至半空,左脚单脚站立,展现了乐女灵动的舞姿。右侧的乐女一手平举,一手弯曲,右腿抬起,左腿微屈,呈现出绕袖的舞姿。绕袖在长袖舞中难度较高,舞者需要具备一定的舞蹈技巧和肢体力量,手臂弯曲从而带动长袖呈曲线状。与平直的线条形成反差,展现了舞者柔美的线条。
汉代舞蹈的文化内涵
我国古代的舞蹈可以上溯至原始社会时期,以祭祀为主的舞蹈应运而生,巫人通过舞蹈的形式上传神灵、下达百姓,起到交流沟通的作用。夏商时期,分化出文舞和武舞两种形式。《尚书·大禹谟》记载:“(大禹)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大禹整顿军队,班师回朝,帝舜大施文教德政,于是人们舞动着干盾和翳羽在宫廷前的台阶上跳舞。干、羽皆为舞蹈者所持的道具。文舞执羽,武舞执干。文舞为宫廷雅乐舞蹈之一,与武舞相对,主要用于宫廷典礼与郊庙祭祀,以歌颂帝王文德治天下,故称文舞。东汉郑玄注:“文舞有持羽吹籥者,所谓籥舞也。”即舞蹈时,舞者手持管状乐器和一种野鸡尾装饰的舞具,动作徐缓,节奏缓慢,舞蹈动作具有礼仪性。武舞,主要歌颂统治者的武功。武舞者手持斧、盾一类的武器,以集体武舞演练的方式增强军队士气。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因拔剑舞。项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项庄与项伯之舞,皆为武舞,即以舞的形式对实战的真实演练。经历了周朝的礼乐文明,舞蹈也具有了“礼”的内核。孔子谓季氏曰:“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季氏用天子八佾的阵容在自己庭院舞蹈,对礼乐等级制度进行猛烈的冲击。在经历了秦舞蹈的萌芽后,至两汉时期形成中国舞蹈史上第一个巅峰。概而言之,汉代的舞蹈艺术蕴含着以下几个方面的文化内涵:
其一,礼的体现。祭祀之舞为原始社会的遗存,两汉时期的舞蹈在此基础上具备了礼的形态和内核。依《史记·孝文本纪》载,“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歌舞具有宣扬德行发明功劳的作用。《汉书·景帝纪》有,“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西汉帝王在祖庙中奏武德、文始、五行、昭德之舞,借以歌颂先王的文治武功,意在宣扬先王的功德,从而深化祭祀的目的。此时,尽管有戚夫人“翘袖折腰”的曼妙舞蹈形式,但庄重、肃穆的祭祀之舞并未完全脱离礼的功用而退出历史舞台。
其二,展现大汉气象。与戚夫人的“翘袖折腰”舞及祖庙中武德、文始、五行、昭德之文舞不同的是,两汉时期还保留了先秦时期武舞的气势。汉高祖刘邦曾路过家乡沛县,召见家乡父老。酒酣之时,找寻故里儿童一百二十人,教习歌唱。高祖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随后,“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面临沛县的父兄乡老,高祖以舞蹈的形式表露自己对家乡的复杂情怀。从刘邦所歌唱的词句来看,亦有悲壮凄凉之感,虽为宣泄内心情感的一种方式,但与柔美的乐女之舞仍有相当大的区别。此外,刘邦起舞亦是对四方守疆猛士士气的鼓舞,展现了大汉王朝的雄浑气象。
其三,天人合一的天命观。汉武帝时期下诏征求治国方略,董仲舒将儒学思想赋予神学的内涵,所谓“天者群物之祖也”。并与其他学说理论相结合,创建了一个以儒学为核心的思想体系,提出“天人感应”“天人合一”等思想。西汉时期,深受天人感应思想的影响,至东汉逐渐形成谶纬神学思想。画像石中乐女长袖的舞蹈形象也蕴含着两汉时期天人合一的天命观。乐女以长袖为舞,似行云流水,与飞天舞有异曲同工之处。尤其是乐女单脚落地,双袖飞舞,体态轻盈,象征着汉人对神仙世界及更高层次精神世界的无限追求。
其四,娱乐享受。两汉时期,“翘袖折腰”的舞蹈于统治者而言,更是一种美的欣赏。舞者身着长裙、长袖舞服,头戴美冠,飘逸的服饰与轻巧的舞步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无论是汉高祖刘邦的宠妾戚夫人,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还是汉成帝的宠妃赵飞燕,皆因舞蹈而获得帝王的宠爱。尤其是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时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年轻貌美,善歌善舞,对帝王而言实属娱乐享受。
通过以上分析,清晰地再现了两汉时期乐女舞蹈的场景,展现了汉代舞蹈丰富的文化内涵。
(作者单位: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 南方汉代历史文化研究中心)